第七章:在天上
開始步入考試週,牙齦發炎總算好了些許。校內文學獎的複審出來了,散文跟新詩過了複審,本應是最驕傲自負的小說卻停在複審止步不前,這讓我感到挫折——我認為自己不該停駐於此,我不知道原因為何,但我備受挫折。
但我比我想像中更快站起來。我給自己找更多比賽,要求自己每天寫詩。
事到如今我無法告訴你,我是否好起來了,我站起來了,我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了。哪有這麼輕易呢?我只能祈禱自己不要變成我所不想成為的人,如此而已。
歷經風霜以後會成為甚麼樣的人呢?是否有人能告訴我,會成為比風霜更冷的人或是溫柔的水花,去搖動某個人柔軟的心臟。
我忽然有許多想做的事情,我明白我算是一半的回到躁期,一半在鬱期裡,沉浸在濃稠得像血一樣的世界裡旁若無人的低聲哀泣。有時我痛恨我的疾病,它帶走我身邊的許多人,影響我身邊的更多人,它甚至殺了我自己。即使我明白,真的拿起那把刀的人是我自己,是我殺了我自己,它只不過是那把刀。
忽然很說說我發病那一年的故事,談了一場網戀,最後在生病之後分手,那年的四月或者五月或者六月……我想我永遠記不清那是個甚麼樣的日子,是個晴朗的天氣還是陰雨綿綿的日子,我送走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一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我應該要叫他外公,他是我媽媽的繼父。生病之前他不高,是標準的原住民獵人,不太精明,憨厚,溫柔。最疼我。在我被媽媽打的時候會擋在面前,聲色俱厲地罵她。我想我是被愛著的,直到他生病以後,我也從未懷疑過。
小學六年級後因故搬到父親那裡,很久沒見外公,再聽到消息是他在熟悉的山裡迷路,七天,回來後確診阿茲海默症。阿茲海默症是失智症的一種,是一種不可逆的認知退化,從注意力不集中到記憶力缺失,失去對人和地的認知,溝通困難,到最後的失禁,容易感染,吞嚥困難……
他一步步走到了我不認得的樣子。我甚至害怕去見他,怕我印象裡像山一樣高大的身影慢慢衰頹,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一塊僵直的軀幹。
記憶裡生病以後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推著他的輪椅,他跟我說,很重嗎?我說還好。他說,以前揹你也是這麼重。第二次見他是在過年,難得回來,趕著回去的時候他跟我說,對不起啊,今年沒有紅包給你了。第三次見他是在安寧病房,我握著他的手,他賣力地睜開眼睛看我。
其實到今天,我也不覺得他走了,哪怕參加了葬禮,親眼目睹火化的門慢慢關上,打開的時候剩下一罈子不知道裝著些甚麼的,好沉好沉的回憶。也覺得好像回到家,推開門,還能聽見他說,你回來了。
如果他在天上,知道我過得不好,或許也會為我難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