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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人間一生

 

　　五條悟還是沒有回來，或者他曾經來過。伏黑惠曾在睡夢中有過某種幻覺，像是他真的出現，在他額頭上印下令人安心的一吻。或者只是幻覺。

 

　　愛是深沈的幻覺。(1)

 

　　醒來的時候幻覺會消失，甚麼也不會剩下，五條悟有沒有來過全像薛丁格的貓，沒有人能夠確認。薛丁格的五條悟。伏黑惠這樣想，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個笑裡究竟有沒有笑意？他也不知道，他也無從思考。伏黑惠打開手機，點入【十日】的群組。

 

 

 

惠：早上好。

 

人間：早上好，惠。我很高興還能向你說早上好，越來越少人進入這個群組，這是好事，也越來越少人回覆我們，這是壞事——而這將是我能說出的最後一個早上好。

 

惠：……

 

人間：無須為我難過，想像我們是光，只是更早抵達。

 

惠：我明白的，但我永遠也無法習慣。

 

人間：無法習慣是好的。都是好的。我有想對你說的話，索性群組裡也沒甚麼人，你介意我直接在這裡說嗎？權當作是一個人類的懺悔就行了。

 

惠：都可以。為甚麼說是懺悔？

 

人間：我背負著太多祕密而生活，你還記得彌生嗎？

 

惠：我不會遺忘她。

 

人間：傷害她的人就是暖冬。

 

惠：你為甚麼不告訴暖冬？為甚麼不告訴彌生？

 

人間：我進群時彌生已將要死去，你還記得她說的嗎？她希望她們活得好好的。

 

惠：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暖冬？她傷害了彌生，她應該要知道這件事。

 

人間：那有甚麼用呢？

 

惠：至少能讓她受到懲罰。

 

人間：暖冬受到的懲罰還不夠嗎？人類不能單純分成善與惡，沒有絕對的善人也不存在絕對的惡人，暖冬傷害了彌生，但她懺悔過，她同樣為了其他人而不去上學。她是單純的惡人嗎？如果這樣，還需要讓她在死前受到無盡的後悔而折磨，那我，我們，世上所有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人間：我傷害過人，也被人傷害過；我拯救過人，也被人拯救過。殺戮有時，醫治有時。親愛的惠，你的人生不該如此狹窄。世界並非非黑及白，還有很大一片的灰色的模糊地帶。

 

惠：我不懂，世界不公平地對待我，而你告訴我這是一種平等；世界不給善人善報，你卻說善良是一種選擇，惡人不受到懲罰，你說因為沒有純粹的惡。

 

人間：惠，你開始迷惘了。這樣很好，迷惘就代表著可能性，你不再限縮自己在非黑及白的世界。我希望你看見更多的世界，我不確定我這樣做是否是對的，是否是立花想要看見的，但我盡力了。充滿無限的可能性，這就是人類啊。

 

人間：我這一生，無病無災，平安喜樂。有我愛的人與愛我的人，我過得很好。

 

惠：……

 

惠：……人間？

 

惠：人間？

 

 

 

　　啊，終於還是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伏黑惠閉上雙眼。忽然覺得世界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那些人已經走了，他們是光，只是更早抵達。

 

　　他也要變成光了。

 

　　伏黑惠想。他也要變成光了，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他的方式照耀著他人。

 

　　他忽然站起身，在房間裡晃了一段時間，之後換上便服，他決定偶爾任性一次，離開高專，他要去外面看看，就算外面充滿危險，他也想要看看這個世界。

 

　　是的，他充滿迷惘，但人間說，迷惘代表著可能性，而人類就是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

 

　　他往外走，下山到人群之中，出乎意料地他幾乎沒怎麼看見初的身影，人群很喧鬧，他聽見情侶相擁著低喃私語，朋友親密地挽著手走在路上，他見到一個少女推著老人慢慢前進。

 

　　這是人間。

 

　　他更往前走，看見更多的世界，他看見丟棄貓的人轉手扶著一個老太太過馬路，把貓帶回家的人對父母破口大罵。

 

　　世界慢慢安靜下來了，那個始終隔著他與世界的玻璃罩子終於破了，昏黃的夕陽暖暖的灑在身上，是暖的，他感覺到了，溫柔的灑在身上。

 

　　這就是人間，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它灑在每個人身上的光既殘忍又溫柔，平等地落在萬事萬物上。

 

　　他閉上眼，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甚麼，這樣或許是好的，他再也不是一無所知地死去，至少死前他學會了以一個更加寬容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他在內心重複，夕陽帶來的祥和與安寧讓他安靜地享受著最後的時光。他還有一天再多一點的時間，這一刻、在他終於確立了自己的成長的這一刻，他腦中浮現的還是那個人。

 

　　那個人有著銀色的頭髮與冰藍色的眼睛。他可以拯救所有人。他是最強。是伏黑惠的神明大人。

 

　　他叫五條悟。

 

　　好吧，好吧。如果還來得及再見到五條老師一面的話，他一定不會敷衍地開口了。他要認真又坦承地對五條老師告白。

 

　　他是如此喜歡著他，把他視為自己的神明大人。因為五條悟是五條悟，又因為九年的時間太過漫長，把原本倦怠的情緒一點點變質成了喜歡，他們在漫長的時光中終於把自己磨合成適合對方的樣子。

 

　　所以五條悟是適合伏黑惠的，伏黑惠是適合五條悟的。他們用時間去換來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自己。他們還是他們，卻總有甚麼地方改變了。

 

　　「惠！」

 

　　你看，光是聽到聲音就知道是誰了啊。

 

　　伏黑惠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他的嘴角勾起了很輕的弧度，深藍色的眼睛凝視著五條悟的時候，那是五條悟一直享受著地卻從來未曾意識到的溫柔。

 

　　「五條老師。」

 

　　夕陽下，伏黑惠的笑容溫柔至極，卻又顯出那麼幾分虛無飄渺，夕陽落在他的側臉，斑駁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像是下一刻就要融在黑暗當中。而他的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我喜歡你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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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摘自慶山《春宴》。

 

網路上釋出的版本就到這裡了，六月會放印調，詳情請追蹤噗浪。

謝謝你們陪我走完這漫長的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