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詛咒(下)
對方看著伏黑惠明顯怔愣的表情,笑了出來,他放下手,順帶把自己隱密的遺憾收起,對少年自我介紹,「我叫兩面宿儺,是這個遊戲裡的最大BOSS。」
為甚麼他會知道這是一個遊戲?他的外型看起來並不像人類,應該不是玩家、這也不可能是玩笑,他的身份如果真的是咒靈……如果,他是說如果,如果這一切並非遊戲公司惡意設計出來的設定……
伏黑惠想要往後退,黑暗卻緊緊抓住他的雙腳,將他固定在原處,動彈不得,少年只能看著兩面宿儺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向他。
「為甚麼我會知道這一切是個遊戲呢?」
兩面宿儺咧開嘴,他伸起一隻手,龐大的咒力撕開這一片黑暗,從細碎的縫隙裡傳來一點刺眼的白光,又從白光裡傳來眾多嘈雜的聲音,那些聲音分別來自不同的主人,聲調不同,有的恐懼,有的放肆,像是來自於其他世界而不屬於這裡。
「好恐怖!」
「這個副本怎麼這麼難啊!」
「我們可是隊友啊。」
「爛遊戲……」
「就這?主線劇情也太簡單了吧?」
「來來來打完BOSS就下線吃飯去。」
聲音嘈雜得如同雜訊,仔細傾聽時卻又能聽清楚每個人的言語,在無意之間,他們向這個世界最恐怖的存在透露出真相。兩面宿儺語氣苦惱,臉上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笑,「作為詛咒之王,知道得太多還真是讓咒靈苦惱呢。」
伏黑惠不能理解,作為一個有智慧的存在,在知道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時候,為甚麼兩面宿儺還能那麼輕鬆地笑出來?
「你想要做甚麼?」伏黑惠神情防備,將手背在身後,要去按手錶上的緊急按鈕——所有遊戲都有緊急退出鍵,「咒術迴戰」自然也不例外。除了遊戲倉之外,每個玩家在進入「咒術迴戰」時一定要配戴原廠配置的手錶,手錶本身能防止遊戲倉中的營養液滲透,並且在背部設有緊急退出鍵,當按下按鈕時,與手錶連通的遊戲倉會刺激玩家的神經,藉此強制玩家退出遊戲。
兩面宿儺伸出手,「你在找這個嗎?」
手錶在他手中搖晃。伏黑惠心裡喀噔一下,終於確定這一切絕對不是遊戲廠商惡意的玩笑,但卻比所有玩笑還要恐怖。眼前的咒靈集中所有惡意於一身。兩面宿儺像是看穿伏黑惠隱藏在冷靜理智的外表下所有慌亂與不安,卻只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溫和的、卻讓人膽顫心驚的笑。
「別這麼著急,我有事請你幫忙。」
伏黑惠在黑暗的長廊裡遊走,副本裡沒有時間流逝的提醒,除去某些副本中存在的計時器以外,唯一能確認時間的通常只有手錶——也就是此時應該在兩面宿儺手邊待著的東西。他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然而,跟暗自苦惱的伏黑惠不同,兩面宿儺看起來十分平靜,彷彿胸有成竹,他手中握著掌握伏黑惠生殺大權的道具,卻不肯告訴伏黑惠他的目的,他究竟要少年做些甚麼——即使伏黑惠明白,無論如何自己絕不會答應,也絕不能答應。
畢竟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工智慧,強大到能施展領域,設定又是咒靈之王,幾乎可以說是人類惡意的集大成之作,他提出來的要求難道還能給世界帶來光明?
無論兩面宿儺知不知道伏黑惠心中的盤算,時間依舊緩慢地流逝,黑暗滴落下來,甚至凝結成殘穢。在這段時間裡,兩面宿儺並不限制伏黑惠的行動,偶爾他也能在醫院裡徘徊,祓除咒靈的同時順便摸索主線劇情。他知道離開遊戲的方法只有兩種,一是通關主線劇情,二是強制離開遊戲,但後者顯然不可能達成,伏黑惠只能試圖達成主線劇情,幸好他有些雛型,搜索的範圍也始終落在院長室、會計室、急診室與一些手術房,並不需要將整間醫院翻來覆去地找。
兩面宿儺似乎明白他的想法,但並不阻撓,甚至饒有興致地問他需不需要幫忙,當然被拒絕了。
伏黑惠不知道兩面宿儺究竟有甚麼計畫,也絕不打算協助他,但對方看起來似乎並不著急,寧可花時間問他現實世界的樣貌——生活在遊戲副本中的兩面宿儺沒有見過繁華的街道與現代化設施,每一個副本都充斥著咒靈與怨靈,這個世界在設定裡早就被黑暗與惡意浸染,他用來放音樂的收音器還是他在另一個副本裡撿到的道具,從充滿尖叫的頻道轉一轉就能不時聽到來自現世的電台音樂。
這大概就是遊戲公司的惡意了。伏黑惠想著,走進標本室,本應該充斥著醫學樣本的空間裡,觸目所及的容器中除了福馬林別無它物,他合理的懷疑這裡所有的內臟標本都黏在院長那個咒靈的身上了,簡直就像是做了器官移植手術一、樣……?
原本模糊窒塞的、關於劇情的想法頓時有了思路。伏黑惠小跑著,進入地下室的太平間,這裡幾乎沒有咒靈,但滿滿的都是怨靈,人類形狀的鬼魂漂浮著,他們的身上像是被影子覆蓋住,但某些地方的陰影特別深,像是凹陷一樣。他並不想祓除怨靈,於是只是召喚出大蛇,大蛇的尾巴掀翻了那些怨靈,出乎意料地,它們站起來以後並沒有攻擊他,像是忌憚著甚麼。
伏黑惠並沒有在意,那些怨靈站在牆邊並不靠近,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他走到冰櫃前,隨手拉開一個冰櫃,躺在裡面的是一個被開膛剖腹的女人,太平間很冷,這裡的時間像是被凍結了,這些理應放了很久的屍體並沒有腐爛,也沒有蟲子,就這樣乾乾淨淨地躺在冰櫃中。屍體的腹部中央被切割出平穩的一條線並向外拉開,固定在腰側並做了縫合,因此可以明顯地看見在腹腔空空蕩蕩的,本應存在在那裡的子宮消失無蹤,腸子凌亂地被扯開來,血液已經凝固了,以一種半固態半液態的方式窩在腹腔中。
下一個冰櫃裡的男孩也是如此,區別在於切割出空洞的位置是胸腔,胸腔前的皮膚被拉開固定後取走心臟,心臟旁的兩片肺臟也被摘除。男孩的皮膚很白,臉上還帶著純潔無暇的笑。
伏黑惠皺著眉頭,面前的場景不知道究竟該稱之為恐怖、噁心還是悲慘,如今他終於知道這裡的主線劇情,也知道最開始為甚麼玉犬沒有把院長室的咒靈吃乾淨了,那些內臟有它們真正的歸宿,不該在咒靈身上,也不該在玉犬胃裡。他要物歸原主,遊戲就會結束。他轉身要前往二樓的院長室,卻看見兩面宿儺堵在太平間門口,說出的話比起鼓勵更像是嘲諷。
「終於解開了!不愧是你,伏黑惠。」兩面宿儺臉上帶著笑,「可以跟我說說嗎?這個副本的主線故事。」
伏黑惠並不想理會兩面宿儺,但咒靈就堵在門口,一副「你不說我就不放你出去」的架式,他只好開口,「從會計室裡的帳本可以發現,這間醫院一直存在來路不明的進帳,院長室裡咒靈身上不屬於他的那些器官與這些人的屍體,這間醫院私下應該從事器官販賣以獲得高額收入,偽造醫療事故以得到器官,而怨靈嚇跑了病人並殺死院長等人……兩面宿儺,這個副本裡不該有你。」
兩面宿儺舉著一個黑色盒子,那是院長室裡蓋著紙的空盒子,詛咒之王笑了一下,並不吝嗇為伏黑惠解釋,「我有二十根手指遺落在不同的副本裡,被稱作是特級咒物,每一根手指都代表著我被封印的力量。如果我沒有醒來,這些咒物會引來強大的咒靈,增加副本難度。也可以說是遊戲製作組刻意要創造出副本難度所以把咒物丟到不同的高難度副本中——不知道是誰把這東西帶到這裡來了,裡面放著我的手指,也算是為你添加一點難度。」
詛咒之王難得講了這麼長一段話,但很顯然,人類咒術師並沒有被感動到。
這是一點?伏黑惠正想反唇相譏,兩面宿儺就舉著盒子走向他,把盒子塞進他懷裡以後拿出手錶,按下退出鍵。
他還沒有把咒靈裡的內臟取出放回不同的冰櫃裡,因而任務不算完全完成,但兩面宿儺現在卻直接允許他強制退出,伏黑惠不明所以地看著兩面宿儺勢在必得的笑,在他身影逐漸消失的時候,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把唇覆蓋在他額頭上,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再見,伏黑惠。」
伏黑惠最後的意識停留在,被強制退出遊戲得到的分數不知道能不能足夠他升到十五級……這詛咒之王竟然在他破關之前強制退出遊戲,不愧是人類惡意的集大成之作!
伏黑惠睜開眼,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映入眼簾的是漆得雪白的天花板,與在副本裡幾乎都要習慣的黑暗相比,即使這裡的燈光並不算強,還是讓他下意識就又閉上雙眼,直到慢慢習慣光以後,他才又緩緩睜開眼。
「惠,你醒了!」
津美紀疲憊又驚喜的聲音喚醒了他還有些遲鈍的思維,他看著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卻相依為命的姊姊,難得地有片刻茫然。那一個副本彷彿像是夢境一樣,一個漫長的,幾乎要與現實接軌的詭異夢境。
「你太久沒離開遊戲了,我請遊戲製作團隊強制中止遊戲、把你帶到醫院,但你始終沒有醒來……」
津美紀險些落淚,但在弟弟面前她習慣是堅強而溫柔的樣子,伏黑惠心一軟,悶悶地道謝。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伏黑津美紀並不介意,伏黑惠的醒來就已經讓她足夠開心,她為伏黑惠掖了掖被子,卻一不小心碰到某個堅硬的東西,她有些疑惑地揭開被子,「這是甚麼?」
慢慢找回知覺的伏黑惠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黑色盒子,金色的暗紋反射出妖異的光。
待續。
